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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茨基诗歌首部中译本的故事

 
今天,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俄裔美国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年-1996年)的名字已经享誉天下,他各种版本的诗歌中译文和相关回忆诗人的著作,可谓卷轶浩繁。尽管苏联在1987年第12期《新世界》杂志选登了《乌兰尼亚》、《一种语言》和《一个美丽时代的终结》等三部诗集中的部分诗歌,但是,这些诗歌当时能否在中国翻译发表,却有争议,一来,中国苏联文学界向来看苏联脸色行事,二来,布罗茨基移居美国,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曾对苏联构成巨大政治压力,被苏联认定为“叛国诗人”,因此,中国学界对介译布罗茨基心有余悸。《当代苏联文学》杂志主编邓蜀平教授,治学严谨且泼辣,敢想敢做,率先在1988年该刊第二期发表孙越的译文。这些译作成为中国当时第一份公开发表的布罗茨基诗歌中译本​。两年后,这些译作终于获得翻译家戈宝权先生肯定,译者于1990年11月获得首届戈宝权外国文学翻译基金会颁发的俄语一等奖。
 
约瑟夫·布罗茨基诗选
 
孙越 译
 
十月之歌
 
一副雌鹌鹑标本
立在壁炉支架上。
古旧时钟,准确地走得滴答作响,
柔软的耳鼓,感到舒畅。
窗外孤树宛如一根蜡烛,闪动幽幽的光芒。
 
大海在堤角下沉闷喧响已有四天。
请放下书本,拿起针线;
织补我的衬衫,不必将灯儿点燃,
一头金发
足以驱散一个角落的幽暗。
1971
 
爱情
 
今夜两次醒来踱步窗前,
街灯映在窗上,忽明忽暗,
梦里的最后一句已支离破碎
化为乌有,宛若一串删节号
并未使我感到宽慰。
 
我梦见你已怀孕在身,
多少年你我在分离中度过。
因为,我感觉到自己有错,
双手惬意地将腹部揉搓,
习惯成自然地将长裤和开关摸索。
 
我踱步窗前,
我知道,我将你独自留给了黑暗,
留在梦境,你在那里耐心地期盼,
当我回归梦境,你并未责备这有意的间断。
因为在黑暗之中,
月光下被中断的一切都可延续。
我们就在黑暗中结合成亲,
我们是两个怪物,迎面相拥,合二为一,
孩子们是我们赤身裸体无罪的证据。
 
在未来的黑夜里,
你会重新到来,面容枯槁,神色疲惫,
我也将看到尚无法取名的儿或女,
那个时刻,我不会向开关扑去。
 
我无权将你们留在
死寂的阴影的王国。
因为白昼即将到来,
白昼将由现实主宰,
在我权力所及之外。
1971
 
 
静物画
 
1
物与人
包围着我们。
两者均刺痛我们的眼睛。
尚不如生活在黑暗之中。
 
我坐在公园的长凳,
目送
一个走过的家庭。
光使我产生厌烦之情。
根据日历。
现在是一月,时值隆冬。
等到黑暗生出厌恶之情,
我便会展示我的词令。
 
2
是时候了,我开始讲话。
从何说起无妨,只需张开嘴巴。
我虽能缄默不语,
但最好还是讲话。
 
讲什么?谈昼?讲夜?
抑或闭口不谈。
或者只谈物。
不谈人,只谈物。
 
人们都会死亡。
个个不能幸免。我也一样。
写人徒劳无功,
犹若将它写在风中。
 
3
我的血如此冰冷。
比冰冻三尺的江河
尚且冰冷。
我不喜欢人们。
 
他们的外貌令我厌憎。
他们的一副副尊容,
已在生活中定型,
一张张嘴脸,永不变形。
 
表情在他们脸上浮现,
确令理智厌烦。
一脸阿谀奉承,
媚态不知向谁奉献。
 
4
还是物,较为令人心欢,
外表没有恶,亦没有善,
若深入观察——
便请进入它们里面。
 
物的深处积满灰尘层层,
浮土、蟑螂和蛀虫。
四周的板壁。干瘪的蛾蛹。
实令双手不堪触动。
 
5
古旧碗橱的外观,
与内部完全相似,
令我联想起
巴黎圣母院。
 
碗橱深处一片幽冥,
无论拖布抑或神父法衣的长巾
均无法将尘埃擦净,
物照例安于现境。
 
它自己并不竭力除却浮灰,
也不会因此皱额蹙眉。
尘埃乃岁月之身体,
它乃岁月血肉之躯。
 
6
最近一段时间,
我竟在白昼酣眠。
显然是我的死神,
正对我进行考验。
 
虽然我仍在呼吸,
死神却将镜子凑近我的嘴,——
仿佛我在光明之下,
灵魂正赴虚无之地。
 
我僵卧,纹丝不动。
两条大腿若冰块凝冻。
静脉的紫蓝色显现
如大理石花纹隐约可见。
 
7
正常的表情达意的语言,
物,不接受其限制规范,
物,从每个角度而言,
均出人意料,令人惊叹。
 
物不站立。
亦不移动。此乃一派胡言。
物占据着空间,
没有空间就不成为物件。
物,可以推到,焚毁,
可以掏空,可以捣碎。
亦可将其抛掉,
它却不会因此叫骂:“我操!”
 
8
树木,阴影。
树下赖以扎根的土地。
黏土如花体字母,七歪八拧。
砖石按行列拍成。
 
根须。盘缠纠结在一起。
石块移到此地。
使这恰似蜂房的严谨结构
减轻了压力。
它凝然不动。
不能移开,无法移动。
阴影。人在阴影。
如鱼在网中。
 
9
物,显现深棕之色。
外层边缘已经磨破。
黄昏。除此别无它物。
此乃静物画一幅。
 
死神必来寻觅血肉之身,
倒影死神的降临,
反射一位女人莅临。
 
这是疯话,这是谎言,
其实只有头骨、骷髅和发辫,
“死神必将来临,
审视世界,你将用它的双眼。”
 
10
母亲对基督说: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上帝?
你被钉上十字架,
叫我如何回家?”
 
等我踏入家门,
我尚在疑惑,不敢确信: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上帝?
你究竟是死,是生?
他回答了疑问:
“娘亲,无论死生,
差别亦无迥异,
不管儿子还是上帝,我都属于你。”
1971
 
明代书信
 
1
“夜莺出笼高飞远,
转眼已是十三年。
君皇在茫茫夜晚,
以蒙罪裁缝之血,
将几粒药丸吞咽,
仰面躺倒于枕边,
八音盒发条拧满,
舒柔之音亦催眠,
坠入沉沉之梦幻。
现如今同庆普天
乃忧患奇数周年。
抚平皱纹之宝镜,
价昂贵逐年增番。
御园已荒芜颓倾。
殿宇顶刺破青天,
犹如病人之脑肩,
(我们仅望断脊背)
我将夜空的星象,
向太子仔细宣讲,
他恣意不悟真相。
爱人你鸿雁传书,
墨饱蘸宣纸情笺。
宣纸乃赐于皇后,
不知道基于何缘,
田中稻米日渐减,
宫内宣纸却多添。”
 
2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步,
乃是一句俚俗。
然回首之路,可惜并非仅有一步,
有多少个千里,真乃迢迢之路,
更要从零算起。
无论一千里,还是两千里,
千里即与故乡远离,
无意义的语言传染数字,
尤其要从零开始,
大风吹我向西去,
宛如青豆荚中的黄色豆粒,
将我吹到万里长城的伫立之地。
在万里长城背景之下,
人更却显得畸形可怕。
仿佛方块象形文字,
仿佛各种模糊不清的符号字码。
只要我稍微偏向一旁,
我即会被抻的很长,
犹如一匹马的码头一样。
我体内蕴含的全部气力,
耗尽在身下的阴影里,
阴影在大麦上摩擦不断,
串串麦穗却经枯干。”
 
 
树林环绕的外省
 
树林环绕的外省
小村隐秘在沼泽之中
你已将它彻底遗忘。
那里的菜园,没有稻草人伫立其中,
葱茏繁茂,一片兴盛,
沼泽里铺上捆捆柴草,
还有沟壑,将道路权充。
娜斯嘉大娘想已故去,
别斯捷列夫或许尚在人间,
即或尚在人间,
也是瘫坐地窖朦胧醉眼。
或许正在用我们的窗栏,
准备做什么家什,
据说做的是栅栏,
又传说是院子里大门两扇,
村民冬季将木柴劈砍,
铺上凸纹粗布坐在上边。
炊烟袅袅直上冻结的云天,
熏得星星闪闪。
窗台上不见穿布衣的新娘,
惟有尘埃过节得意洋洋,
当年我俩相亲相爱,
在窗台上坐过的地方,
如今已无人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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