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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契亲历记

 

苏联和俄罗斯共举办过两届奥运会。一次,是1980年在莫斯科举办的夏奥会。另一次,是2014年在黑海之滨索契召开的冬奥会。索契是俄罗斯黑海之滨的交通枢纽、休闲度假、文体教育中心,史上更有俄罗斯“南方首都”(圣彼得堡被称为“北方首都”)、“夏季首都”或“度假首都”之称。我在旅居苏俄期间,曾数次乘火车或搭飞机,从莫斯科穿越一千六百公里探访索契。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德裔学者奥斯瓦尔德教授曾亲自陪我游历索契,他是人文历史作家,圣彼得堡“俄罗斯地理学会”会员,他告诉我,索契地处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与格鲁吉亚接界处,属于黑海沿岸城市,它南北宽40-60公里,东西长145公里,是俄罗斯最狭长的城市。公元前5至6世纪,古希腊人最早来到此地,他们发现这里有土著人生存。“索契”一词就源自当地土话,意为“流动的水”。
 

从军事城堡到观光小城

我和奥斯瓦尔德在索契外城公路自北向南行驶,东面是波涛滚滚的黑海,海岸线上丘陵起伏,酒店和疗养院鳞次栉比。西面是巍峨绵延的高山,各种花树和植被葱茏繁茂。奥斯瓦尔德讲述说,俄罗斯人直到1838年才控制索契。俄罗斯在此前20多年里一直与当地高加索土著人和外来移民作战,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高加索战争”(1817-1864)。后来土著被驱逐至土耳其境内,俄罗斯为镇守海防,就在索契河河口修建了亚力山德里亚环形城堡。城堡及周边警戒设施统称达霍夫哨位,1896年更名为索契哨位。1838年,俄罗斯人还在亚力山德里亚城堡建立货物进出口站,强化对黑海沿岸经济和贸易的控制力。索契年均温高,降水丰沛,适于茶叶种植,俄罗斯人便于1901年至1905年间在索契建设茶园,生产出了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索契茶。

亚力山德里亚环形城堡建立之初,这里除了戍边军人之外,居民稀少。那时沼泽遍地,野草丛生,蚊蝇狂舞,疟疾流行。1866年,俄皇签署《黑海区定居和管理条例》,命俄罗斯其他地区的居民向达霍夫哨位附近移民。俄罗斯国家地理学会档案记载,新移民来是来了,但素质较差,不是游手好闲之辈,便是惹是生非之徒。1900年,索契迎来头一批胆大的游客。那时索契既没港口驳船,更没有宾馆和饭店歇脚。游客们来此旅游,都是背着面包和扛着帐篷自己雇船而来。

头一批胆大的游客在索契尝到了甜头,于是,他们回家后,将黑海岸边索契小城的美妙假期口口相传。就这样,索契度假热便在俄罗斯悄然而生。没过几年,荒凉的海防前哨索契,前来度假的游客激增,配套的服务设施也应运而生:不仅修建了港口和码头,还开设了海关和边防检查站,更有宾馆和饭店招牌林立,土耳其风情酒馆的歌声幽幽地传到街上……

俄罗斯女作家德米特里耶夫娜(1859-1947)于1903年6月乘坐“黑海”号游轮前来索契度假。她说,她喜欢索契,是因为环境优美和气候宜人,很适合文人和作家生活。她在日记中写道:“索契六月的傍晚,紫色的太阳沉入蔚蓝的大海。海岸线淹没在金色的晚霞里。晚风送来阵阵玫瑰和玉兰的芬芳……初建的索契只有三条街道,莫斯科大街、滨海大街和山角街。低矮的房屋如乡下的柴棚,沿街边一字排开。房屋的山墙上爬满瀑布般的青藤,房前的玫瑰朵朵盛开,如姹紫嫣红的花园。”

索契火车站和海运站

索契是个新兴小城,直到1911年,它也没一条像样的公路。居民家没有上下水,街道旁没有排污沟,城市生活设施匮乏。不过,1913年,市中心有了林荫道并开始修建火车站。1916年索契通了火车,但火车站直到1923年才竣工。苏联政府觉得火车站修得过于简陋,于1939年重建,建成后效果仍然不佳。1951年,苏联政府加强索契建设时决定第三次修建火车站。于是,施工单位按照建筑师杜辛的图纸开工。火车站占地0.6公顷,共建有三个站台,4个出站口。有9条铁路线通过车站,其中7条为客车线。新建的索契火车站在当时具有相当的规模,奥斯瓦尔德告诉我说,新车站即使在当时的欧洲也称得上经典建筑。它既有雄浑高贵的殿堂风格,也具备度假胜地的休闲特色。车站大楼共有三层,内部大厅亦为三座。站外广场耸立着钟楼,钟表上除12个阿拉伯数字外,其环形外圈里还镶嵌着十二星座的乳白色图标。所有这一切使索契火车站终成经典。我和奥斯瓦尔德花了一些时间在站前驻足观赏,之后也曾进得车站各个大厅逡巡徘徊。

看过索契火车站,就不能不看索契海运站。它俩,一个是陆地经典,另一个则是海岸明珠。海运站比火车站晚4年建成,是苏联建筑师阿拉比扬和卡尔里克的杰作。海运站的主体建筑有两层,两层的外侧均为立柱式大厅,厅外都有长廊,长廊之外还设有软席躺椅或露天咖啡座,让人倍感惬意。主体建筑上面还叠加了三层附属建筑。再往上,附属建筑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长71米高的尖塔,它如利剑一般直插云霄。奥斯瓦尔德带我来到第一层附属建筑,它哪像海运站,分明是一座艺术宫殿啊!精美绝伦的人物雕塑,出自苏联艺术科学院院士英卡尔之手,他的人像雕塑除具有古典美以外,还凝聚着“一年四季和世界四方”的哲学理念……

 
 

“高加索里维埃拉”酒店缘何成经典

“高加索里维埃拉”酒店是索契不容错过的景观。它是索契城20世纪初建设最早,规模最大,设施最豪华的酒店。“高加索里维埃拉”位于索契市维诺格拉多夫大街和浴场大街交汇处,原主人是俄罗斯商人克鲁多夫。酒店1906年动工建造,1909年竣工,共有250个不同档次的客房。酒店的接送服务生,驾车穿梭往返于海边游船码头和酒店之间,顾客上船下船完全没有行李运送的后顾之忧。酒店还自带发电系统和供水系统,且引当地温泉入户。酒店近旁修建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园,划定了专属的私家浴场。户外餐厅和汽车花园里荡漾着巴黎之风。俄罗斯人酷爱戏剧,所以1913年在酒店院内修建了可容纳600人的剧院。酒店还设有图书馆、台球厅、赌场和照片洗印暗房等休闲娱乐和服务设施。此后酒店规模不断扩大,克鲁多夫在财政上捉襟见肘,最终将酒店股份化。1917年俄罗斯大革命时,酒店被红军军事委员会征用为指挥部。1921年,苏维埃政府宣布酒店国有化,在随后的20多年里,酒店实际上成为名人俱乐部,不少苏联知名作家,如巴别尔、左琴科和谢拉菲莫维奇等都曾在此酒店下榻写作和休息。60-90年代,酒店划归全苏中央总工会所有,变成为一座工人疗养院。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寡头布雷察洛夫于1991年重金买下酒店,但经营不善,酒店最终于1998年倒闭。此后,“高加索里维埃拉”不仅再未重新开张,而且部分主体建筑还于2003年被拆毁,实在令人扼腕。

在酒店门口,奥斯瓦尔德给我讲了个笑话。1929年 7月26日,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前来索契演讲,下榻在“高加索里维埃拉”。他演讲后参加宴请,半夜方归。那时酒店大门紧闭,任他如何敲门,也无人应答,诗人无奈,只得报警,他和警察一起跳窗进得酒店,发现保安在值班室呼呼大睡,保安被叫醒后埋怨马雅可夫斯基回来太晚,影响他睡觉。马雅可夫斯基听罢大怒,第二天便写了一封投诉信。他说,按照保安的逻辑,墓地的保安晚上都该放弃站岗去睡大觉,因为墓地晚间没有访客。

 

“金德拉里”植物园

“金德拉里” 在希腊语里是“树木”之意,“金德拉里”植物园是索契的奇观。奥斯瓦尔德讲了个故事。1889年,俄皇亚历山大三世(1845-1894)颁旨,命圣彼得堡富有的收藏家和戏剧家胡佳耶夫,在索契建一座植物园,但胡佳耶夫考虑到植物园的市场效应不佳,便有些犹豫。夫人娜杰日达知道后,便对胡佳耶夫说:“你岂能违抗圣喻。再说,记得我们热恋时,你曾对我许愿,说将来送我一座带花园的别墅,还会以我的名字命名。此刻,时机已到,你何不使庄园和植物园二者兼得呢?”胡佳耶夫听罢,欣然决定兑现诺言。他在索契的雷萨山置办了50俄亩土地(1俄亩≈1.09公顷)修建了“娜杰日达庄园”,其中15俄亩土地用于打造“金德拉里”植物园。后来胡佳耶夫还在植物园旁边开辟了果园,主要种植桃李等水果。我和奥斯瓦尔德前去游园时,果园正值花枝招展,蝶飞蜂舞的时节,但我已开始想象夏秋季节果实累累的景象。奥斯瓦尔德告诉我,胡佳耶夫在植物园栽种了大约400种树木和植物,都是他从克里米亚、德国和高加索植物园购买的。“金德拉里”植物园的建筑风格参考了19世纪意大利的梯田公园设计。建成后数年里,园中一直在添加树木和花草。至1917年时,园中各种植物已经增长到550多种。“金德拉里”植物园里还安放了从法国定制的铸铁雕塑和花瓶,它们出自法国著名工匠迪伦和卡佩拉罗之手。1922年,苏联政府宣布“金德拉里”植物园国有化。如今“金德拉里”植物园树木和植物的品类超过1800种,仅松树品种就超过74种,橡树品种多达66种,棕榈树至少54种,还有数不胜数的珍稀亚热带植物。园中还开辟了世界植物品种展示角,其中也包括来自中国的植物。植物园近旁的“娜杰日达庄园”,在苏联时代被充当仓库等粗暴使用,从而毁坏严重。文物部门直到2009年才开始根据老照片进行修复。2014年,虽修复工作初见成效,但是“娜杰日达庄园”的灵魂却难以再现。

 

美丽的“红草地”

在索契东南64公里处的阿德列尔区,距黑海38公里处有条小河叫穆兹穆塔河。河边有个小村庄,名叫红草地(或美丽草地)。根据俄罗斯地理学会档案记载,19世纪60-70年代期间,这里曾是俄罗斯人和希腊人混居之地。俄方人员为参加高加索战争的俄军部队,希腊人则是前来寻找生存之地的居民。希腊人走到这个山清水秀之地,便安营扎寨,修建住房、教堂和学校,居民点起名为红草地村。也有俄罗斯史学家说,“红草地”是早年来此探险的法国旅行家马特尔(1859-1938)给起的名字。红草地村的最高点仅为海拔500米,但村庄四面环绕的崇山峻岭却都在海拔2000米以上。

红草地原来仅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但在20世纪初,它开始拓展全季节疗养和度假以及高山滑雪项目,到21世纪,红草地已逐渐发展成索契著名的旅游度假中心,以及露营、滑雪和滑翔伞训练基地。我更爱的是,红草地村周边的崇山峻岭中,有数不尽的森林、温泉、瀑布、河流等天然资源。我和奥斯瓦尔德在红草地小住数日,山里的土特产蜂蜜核桃味道诱人,我对此情有独钟。我们在红草地最后的游览项目是坐缆车登顶,暮春时节的正午时分,红草地的太阳有些烤人。我和奥斯瓦尔德坐在登顶的缆车里悠悠地升空,缆车四面的窗外郁郁葱葱,草地和松树逐渐在我们脚下融为一体。

我想起了90年代末一个炎热的夏季,在红草地坐缆车的情景。那时的缆车主要是高山滑雪或滑翔伞运动员的交通工具,看上去简陋之极。所谓缆车,其实就是一块吊起来的“木板儿”,左右各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中间横着一块一米长,半米宽的木板儿。送我来的俄罗斯朋友,在我惊魂未定之时,使劲将一件大衣塞进我怀里,就快步跑下了缆车启动台。刹那间,巨大的绞盘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我的“木板儿”东摇西晃地朝上滑去。我距地面越来越高,开始是在灌木上滑翔,后来我便掠过高挑的树梢,再后来不仅看不见树梢,就连粗壮高大的松树林都变成了灌木丛。我感到心跳,口干和腿麻。微雨扑面,冷风掠耳,我赶紧胡乱地套上了大衣。我又滑行一段,依旧恐惧,手紧紧抓住铁杆,用眼角的余光窃看山间的云蒸霞蔚,偶有几株高大的树木,从远方的雾霭中露出笋尖般的树梢。后来我经过一两个缆车中转站换乘,向上继续滑行。不久我便遇见风雪,等到我登顶时,顶峰的滑翔伞运动员对我说,我已经变成了“圣诞老人”——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白霜。而那时,2000米山下的红草地,正是烈日炎炎炎的夏季啊。这时,我身边不远处一位矫健的滑翔伞运动员略作助跑,展开色彩斑斓的羽翅,纵身一跃,飞下了覆盖着深深积雪的顶峰……

红草地尽管地处深山,却是2014年冬奥会赛场。如今的缆车已经换成全封闭式的现代化玩意儿,我经历的“木板儿”时代已成追忆。奥斯瓦尔德指着远处的奥运城、奥运村和奥运公园说,这些才是红草地体育精神新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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