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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猫咪”的“造反”

“造反猫咪”在基督救世主大教堂里,演唱了自己创作的政治摇滚歌曲。
 
2012年2月21日清晨,莫斯科朋克摇滚女权主义演唱组合“造反猫咪”(Pussy Riot),来到俄罗斯东正教教会中心教堂——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巧妙地躲过保安人员检查,直奔教堂前台中心位置祭坛,演唱了自己创作的政治摇滚歌曲《圣母,赶走普京吧》:“圣母啊,贞女,赶走普京吧赶走普京吧,赶走普京吧黑色的袈裟,金色的肩章教民万众匍匐脚下同性恋都带上镣铐遣送西伯利亚克格勃头目他们的圣主抗议者押进审讯室问话不许侮辱至圣女人只能生养和爱家……”

基督救世主大教堂,不仅是俄罗斯东正教教会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用以主持重大庆典的圣地,也是俄罗斯领导人经常参与宗教活动的场所,保安措施素来缜密严格,所以,没容“造反猫咪”多唱几句,她们便被迅速到场的教堂保安带出教堂,移交警方。“造反猫咪”在教堂祭坛的演唱持续了41秒钟便匆匆结束了。她们将这场短暂的演唱称之为“朋克祈祷”。

“造反猫咪”踏入的教堂祭坛,是神职人员主持祈祷事奉仪式之地,依照东正教教规,只有神职人员和经批准的男教徒有权进入,女子严禁入内。因此,“朋克祈祷”很快就引发了东正教神职人员和教民的愤慨与谴责。2012年8月30日,莫斯科法院以流氓罪判处“造反猫咪”的三名当事人分别以两年有期徒刑。但是,“朋克祈祷案”并未就此画上句号,因为貌似宗教亵渎事件的背后,涉及俄罗斯政治改革的迫切和普京反对派的崛起,预示着俄罗斯社会转型的拐点将临。

借朋克表达政治

其实,截至“朋克祈祷”案发时,“造反猫咪”仍处于初建时期。2011年3月,她们才开始策划建团。11月7日,她们首次将自己的演唱视频挂在互连网上,筹备过程历时七八个月。案发时,这仍是一个未经注册的民间歌唱组合;案发后,她们的律师波罗佐夫才建议她们去注册乐队商标。这样做,便于法律保护,也有利于未来的商业运作。换句话说,“朋克祈祷案”催生了合法注册的“造反猫咪”。

“造反猫咪”是个力主开发个性的演唱组合,原则是“开放性参与”:谁来演出都可以,只要符合条件,演员办个手续即可加盟团队一展歌喉。比如,2012年2月“造反猫咪”的一次演唱会上,原定参与演唱者不超过10人,而后来加盟的人竟多达几十个。再者,“造反猫咪”的造型独特而时尚,也是吸引年轻女性参与的一个重要原因。女歌手们在表演时身着轻薄的彩裙和各色长袜(冬夏皆如此),并用彩色针织头套蒙脸,不暴露演唱者的真实面孔。她们在演唱前也经常互换头套,观众很难搞清究竟谁是谁。

此外,“造反猫咪”不推崇主唱,也不鼓励主创,所有的作词谱曲强调的都是集体,所有演唱突出的都是组合,所有演唱者都只能用一个名字,那就是“造反猫咪”。公开演出时她们从不透露真实身份,相互称呼的都是昵称或艺名——甚至这些名字也经常相互调换或改变,极不固定,显示出她们桀骜不驯和天马行空的个性。“朋克祈祷案”发后,三名被捕歌手迫于无奈,才第一次在互联网上正式公开个人资料。

政治理念上,“造反猫咪”自诩为第三次女权运动浪潮的组成部分,是反独裁主义的“左派”代表人物。她们头脑中充满了哲学和神学臆想,她们抨击专制主义、独裁主义和沙文主义,四处鼓吹思想解放、创作自由及为妇女争权益、争自由、争地位的诉求。她们一心想打破妇女在家庭中的传统地位,试图在家庭中构建新型男女灵肉关系。她们还抗议俄罗斯法律压制同性恋和限制堕胎。

从整个俄罗斯目前的政治转型背景观察,“造反猫咪”难以避开政治性演唱组合的标签。她们第一次公开演唱视频的时间,恰是俄罗斯第六届杜马和总统选举前夕。俄罗斯孕育已久的政治反对派势力逐渐形成,在选举期间跃跃欲试,“造反猫咪”则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们。她们的“女权主义”演唱组合形式是虚,借硬壳朋克摇滚乐队表达自己的政治理念为实。

从她们有限的几场公开演出的视频看,“造反猫咪”质疑杜马选举结果,呼吁分散国家权力,支持反对派示威游行,并反对普京连任总统。在她们的眼中,普京是一个无论在政坛还是家庭中都爱炫耀强势和特权的男人——他只要求妇女生育和服从。

“造反猫咪”犯下“朋克祈祷案”也非偶然。她们曾经不止一次未经申请在公共场所聚众演出。去年10月到11月间,她们便在莫斯科数处地铁站或道路上,登上无轨电车的顶端表演,并录制了第一张专辑《杀了性交者》。去年12月,俄罗斯第六届杜马选举揭开帷幕,她们又在街头推出了为反对派造势的歌曲《卡拉鲍特金那-伏特加》。她们还将录制地点选在莫斯科的豪华酒吧和昂贵的精品店,因为那里“经常有普京的人出没,而他们会将‘造反猫咪’的歌声带到克里姆林宫”。12月14日,在莫斯科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的时候,“造反猫咪”出现在抗议人群聚集地的大楼顶端,演唱了她们的新歌《监狱去死,自由属于抗议者》。

2012年1月20日,“造反猫咪”因在克里姆林宫旁的红场上演唱歌曲《俄国暴动了,普京尿炕了》而遭到警方逮捕。根据莫斯科治安管理条例,她们因非法集会而被罚款500卢布(折合约16美元)。但“造反猫咪”们并未善罢甘休,又于2月21日冲进了基督救世主大教堂,上演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猫咪”是否应入刑

2012年3月3日,参与基督救世主大教堂演出的“造反猫咪”成员托罗孔尼科娃、阿列辛娜和萨姆采维奇三名歌手,被指控涉嫌流氓罪。3月14日,莫斯科市法院逮捕了她们。3月24日,俄罗斯东正教教会最高领导人、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基里尔批评“造反猫咪”在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的所作所为亵渎神灵,是“对东正教列宗列圣的嘲弄”。之后,俄罗斯全国的东正教教徒纷纷谴责“造反猫咪”的行为,呼吁教会和国家法律机构对她们予以道义谴责和法律惩处。

笔者连线莫斯科市中心的主升天教堂,那里的东正教教徒表示,“造反猫咪”的演唱伤害了教众的情感,实在难以令人接受。教徒叶卡捷琳娜认为,国家政治体制在转型期暴露出诸多缺陷,这是一件在所难免的事,但这不意味着“造反猫咪”有权利用猥琐演唱侮辱国家领导人和宗教领袖。也有教民认为,法院判处“朋克祈祷”者有期徒刑两年过轻,不足以让青年以此案为戒。教徒瓦西里说,“朋克祈祷”是对信仰的杀戮,而杀戮信仰无异于杀人。

当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国际大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4月2日宣称,“朋克祈祷案”是一桩政治迫害案件,三名女歌手是俄罗斯“良心犯”,警方逮捕她们属于非法,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4月26日,俄罗斯民营的信息分析技术中心的调查结论说,“朋克祈祷案”虽然伤害了信徒的情感,但是“造反猫咪”的行为并没有触犯刑律。她们出于宗教仇视的动机,在俄罗斯古老教堂里身穿奇装异服,展示怪异舞姿和歌曲,其目的是为了哗众取宠,当按违反社会治安条例论处,不能入刑。

7月12日,莫斯科中央区检察院否决了信息中心的调查意见,坚持“朋克祈祷案”是刑事案件,而且宣布与此案有关的九名受害人,即教堂保安、燃蜡工、管理教堂用具的牧师及教民,愿意出庭作证。证人在开庭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造反猫咪”的行为给他们的内心世界造成了极大伤害。

然而,即便是东正教信徒,对“朋克祈祷案”也有不同的看法。莫斯科神学院教师、教堂辅祭、作家古拉耶夫就不觉得“造反猫咪”犯了什么大罪。他认为,演唱者中间亦有几位姑娘是东正教信徒,她们抵制的不是上帝和信仰,而是反对教会与世俗政权合一,以及教会与国家机器的合作。因此他觉得,“造反猫咪”的“胡闹行为”并未构成刑事犯罪。

古拉耶夫还提到,普京总统一贯倡导政教分离。2012年2月,普京在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基里尔陪同下视察莫斯科圣丹尼尔修道院时说:“毫无疑问,我国过去、现在都是一个世俗国家,我想将来也会是。国家和教会是分离的,准确地说,过去我们提过并且还将继续这样的提法:政教分离。”古拉耶夫的观点得到了很多世俗知识分子和部分教会人士的认同。圣彼得堡国家科学院历史学博士列文斯卡娅也支持“造反猫咪”对教会的批评态度,她从拜占庭教会史的角度,列举历史上处理教会与政权关系的成败实例,说明政教分离的意义。

苏联末代总统戈尔巴乔夫也站出来发声,他对一家瑞士媒体(Le Temps)说,官方处置“造反猫咪”的方式使他感到愤怒。他认为,摇滚歌手的行为最多应由公共事务局过问,而不是法院。“造反猫咪”是俄罗斯反对派的一个组成部分,利用法律遏制反对派不符合俄罗斯公民社会的发展趋势,法院的判决必将造成不良后果。戈尔巴乔夫说,一个真正的国家领袖,应该欢迎“鲜活的、正常而严肃的反对派存在”。

人们对“朋克祈祷案”的看法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而且在两派中均有世俗社会与教会人士,这种情况在过去并不常见。

“造反猫咪”也引起了俄罗斯国内和国际文化名流的关注。电影导演邦达尔丘克、影星哈马托娃、作家契哈尔基什维利、贝科夫、什捷罗维奇等人发表了《告全国同胞书》,要求免于追究“造反猫咪”的刑事责任。2012年8月,“造反猫咪”演唱组合还被提名俄罗斯国家现代艺术年度项目大奖。

此外,美国歌手麦当娜和芬兰爵士钢琴家兰塔拉均取消了计划中的俄罗斯巡演,兰塔拉称:“我不想在一个言论自由只停留在中世纪水平的国家演奏。”有“舞台女巫”之称的德国朋克歌手尼娜·哈根、美国“红辣椒”乐队、“信仰破灭”乐队等也都表示了不满和抗议。美国匹兹堡的“反旗”朋克乐队还将“造反猫咪”的惹祸歌曲《圣母,赶走普京吧》译成英文演唱。

7月31日,美国国会宣称对俄罗斯法庭调查“朋克祈祷案”表示不安,并表示此案件是俄罗斯反对派因坚持不同政治观点而遭迫害的政治事件。

8月18日,莫斯科哈莫夫尼切斯基法院正式开庭审理“朋克祈祷案”。“造反猫咪”的三名参与者被法庭认定犯有流氓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但是,三名歌手当堂均不认罪,她们仅承认在教堂演唱摇滚是一个道德问题,不涉及法律问题,并且提出了上诉。

社会意义的发酵

“造反猫咪”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多关注,正因为其背后丰富的社会意义。

首先,几名女性摇滚歌手的禁地演唱,直接挑战了一贯森严的教规,冲击了东正教在俄罗斯社会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构成了自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世俗人士对东正教的一次挑战。此举对于笃信上帝的广大俄罗斯教民而言,不啻为一种精神世界的重创,从这方面说,此案可称为一桩俄罗斯当代“辱教”事件。

其二,“朋克祈祷案”争论的焦点,在于它到底是一宗刑事犯罪案件,还是一桩社会道德事件。对立双方各执一词,但最终官方的处理意见,是基于“造反猫咪”的政治属性来判定的,因为她们演唱的曲目具有强烈的批判普京政权的色彩,演唱的时间均在反对派与普京发生对峙的关键时刻,这令官方深为不安。所以官方认为,仅以解决社会道德事件的方式来处理“朋克祈祷案”远不够分量。根据普京5月上台之后的“攘外必先安内”的首要施政方案,普京在执政前三个月务须解决和处理掉反对派。他将“朋克祈祷案”提升到刑事案件的高度审理,就是为了彰显他对反对派的惩处力度,以期杀一儆百。

其三,“造反猫咪”利用奇装异服、怪异表演,甚至演唱组合晦涩拗口的命名,极力宣扬和突出提高女性地位,提出女性至上,举女权之旗,对社会和宗教对女性的压抑表示不满,抨击俄罗斯现有政教体系的专制,显示出俄国新一代女性反传统的自由化趋势。

目前,此案仍在继续发酵。8月30日,俄罗斯喀山市一对教徒母女在家中惨遭割喉身亡,凶手竟然在事发现场的墙上留下血字标语:释放“造反猫咪”!而“造反猫咪”在教堂演唱之后,曾接到死亡恐吓信,落款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坚定的东正教捍卫者。

在俄罗斯,涉及宗教的纠纷充满暴力和血腥屡见不鲜。1991年,因对俄罗斯著名神学家亚历山大的学说有争议,在莫斯科郊外的汽车站亚历山大被人用利斧砍死;2009年,俄罗斯东正教青年神学家丹尼尔神父,在教堂主持祈祷仪式时被不明枪手开枪射杀。据说,他死前曾因信仰问题与人多次发生争论。当然,喀山割喉案还不能仅仅凭血字标语,就断定是“造反猫咪”的支持者所为。但是无论事件如何发酵,以生命为代价的过激行动肯定都是罪孽。■

 

孙越 ,旅俄作家、翻译家。俄罗斯国际笔会会员。俄罗斯国际科学院外籍院士。1990年中国首届戈宝权外国文学翻译奖金俄语文学一等奖获得者,俄罗斯军事文学荣誉奖获得者,俄罗斯圣尼古拉金质勋章获得者。主要作品有:译著《骑兵军》《莫斯科-北京中俄诗人合集》长篇纪实文学《冰美人》《闲说外国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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