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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友好与激流险滩

 
中苏蜜月,在很多人心中生成苏联情结。在苏联也一样,有歌为证,名叫《俄中永远是弟兄》。苏联时期甚为流行,老人都会哼哼几句:“俄中永远是弟兄,两大民族团结紧。淳朴的人民挺起胸,歌声伴我们向前进,斯大林和毛(泽东)侧耳听……”我侨居莫斯科时,也听年逾八旬的老房东尼古拉教授唱过。
 
后来,毛泽东与赫鲁晓夫翻脸,中共、苏共两党之间反目,国家关系崩溃,边境地区交火,大战风云骤聚,中俄关系纷纭复杂。直到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中俄老百姓涌进彼此的国家经商,才构成了半个世纪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中俄民间互动。
老房东尼古拉是俄国远东人,原来居住在中国失地海兰泡(被俄占领后,改称布拉戈维申斯克,意即报喜城)。列宁发动“十月政变”之前,那时还有很多华人居住在海兰泡。20世纪初,俄罗斯远东考察队队长阿尔先涅夫教授说,1860年之后,远东地区的经济一直为中国人掌控。那时,俄罗斯人虽然控制了黑龙江沿岸的狭长地带以及沿铁路至滨海地区,但是,远东经济掌握在华人手中。
 
尼古拉的爷爷曾给他讲过在俄华人的故事。在尼古拉印象中,爷爷那个时代的华人,要不就是经年累月下窑的矿工,要么就是给俄国哥萨克移民扛活的苦力,或者是出没于泰加森林的土匪“红胡子”。尼古拉的爷爷就曾在泰加森林撞见过“红胡子”,还被砍伤过一条胳膊,爷爷的同伴可不那么走运——统统被砍了头。
 
不过话说回来,世间事,皆有因果,尼古拉爷爷和同伴都参加过1900年7月沙俄对海兰泡华人的杀戮,老天岂能轻饶他们?如今,知道这桩大惨案的人不多了。史书记载,海兰泡大屠杀及其后的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死于俄国人刀枪之下和被他们赶进黑龙江淹死的华人,多达7000余众。此事诱发了若干年后远东诸城对华人更大规模的杀戮,刽子手的残暴罪行,罄竹难书。
1950年代中苏友好后,苏联将沙俄对华人的恶行归入另册。老房东尼古拉就说,凡是沙俄帝国所做的不光彩之事,都与苏联无关。我问,那些不平条约之下的疆界划分怎么说?对我的追问,他无言以答。而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暗自思忖,所谓两国政治上的高度互信,国家关系最好水平,是建立在哪些现实共识和历史坦诚之上的呢?俗话说,哥俩好,无话不说。中俄既是曾经的兄弟、今日的伙伴,何时可以无话不说?
 
尼古拉的老家海兰泡,是中俄两国最前沿。1989年春天,海兰泡处处吊塔,建筑工地热火朝天,苏联政府投资的剧院和高层居民楼正在兴建中。尼古拉豪情满怀地登上高耸的江岸远眺中国,颇为傲慢地俯瞰黑河小镇,他看见江边小镇,低矮的平房鳞次栉比,笼罩在煤烟之中,街道崎岖不平,车辆稀少,行人踯躅。20多年之后,尼古拉来到海兰泡省亲,城市的面貌跟20年前一样,变化不大。再看黑河,已物是人非:高楼林立、道路宽阔、店铺兴旺、车水马龙,昔日的江畔小镇发展成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后来,尼古拉又从黑河走进中国,一路南下哈尔滨,再到北京,亲身感受到现代化风暴席卷了每一座城市的中国。
尼古拉从北京回到莫斯科,还跟我嘴硬:“没有俄罗斯,你们能发展这么好吗?”我想,他讲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中俄经济合作,但这是一个并不轻松的话题。回首改革开放之初的俄罗斯,叶利钦和盖达尔的“休克疗法”,彻底摧毁了俄国的工业体系。那时,俄国人缺衣少穿,为廉价的中国货横扫远东和后贝加尔消费品市场提供了机会,所以,中国廉价商品大量涌进远东诸城。尼古拉觉得,俄国人既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廉价商品和“灰色清关”遭遇遏制之后,远东俄罗斯人对俄中贸易和经济合作表现出迷茫。尼古拉就说,在很多远东老百姓眼中,所谓俄中发展互补互惠的经济合作,就是中国人对远东森林的乱砍滥伐,就是用廉价的中国劳动力,换走俄罗斯的有色和黑色金属等国家战略物资。别怨老百姓说话刻薄,2009年中俄两国领导人签署了《中国东北地区同俄罗斯远东及东西伯利亚地区合作规划纲要》,其中包括了200多个具体项目,涵盖了两国地方合作的各个领域。但几年过去,项目落实无几。
 
俄高层认为,俄罗斯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发展,不可仅靠能源和原材料的出口,而主要应靠吸引外资促进经济发展。前不久,浙江民企商人傅建中投资远东伯力(俄称哈巴罗夫斯克)林业,但几百亿资产数月间被俄方席卷。这说明,中俄民间关系的构建,精神文化层面的交流,不仅是两国经济发展的基础,更是消弭民间误解和取得共识的重要进程。如若忽略,国家关系就会磕磕绊绊,民间交往也将充满激流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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