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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巴别尔之一:私奔的故事

 
一九八二年深秋,学校后园的草已经泛黄,我和文学课导师,苏联文学翻译家石枕川先生,沿着一块块翻耕过的农田散步,石教授第一次提及苏联作家巴别尔(Исаак Бабель)和他的代表作《骑兵军》(Конармия)。那时候,中国所谓主流苏联文学翻译家们,没人熟悉巴别尔和他的《骑兵军》,更不会翻译他的作品。可石教授对巴别尔评价很高,那时,洛阳外语学院的图书馆里没有《骑兵军》原著,所以,听石教授不仅口述巴别尔的人生,还复述《骑兵军》的情结,这在那个时代,对我而言,不啻为高尚的文学享受。
 
我第一次读到《骑兵军》原文,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北师大苏联文学研究所的资料柜里,发现了《骑兵军》原文,它竟是一部复印件,而且肯定不是苏联五十年代再版《骑兵军》的复印件,而是二十年代初版的。真理如花,难以掩盖。不久,八十年代中期,就在我拟以复印件做蓝本,准备翻译《骑兵军》的时候,苏联开始再版巴别尔小说,其实,这是苏联自五十年代中后期,重印巴别尔小说后的又一次再版。看来,正如作家爱伦堡所说,人们对曾经震撼过他们的作品,总是念念不忘。恰在一九八六年,我们看到一则报纸上的消息,意大利《欧洲人》杂志所评选出世界一百位小说家,巴别尔名列第一,这更坚定了我翻译巴别尔作品的决心。
 
我在莫斯科生活期间,认识了著名作家伊斯坎德尔(Фазиль Искандер)。他是苏联硕果仅存的几位大作家之一,曾担任俄罗斯国际笔会副主席,对巴别尔的评价较高。他曾说,以巴别尔写短篇小说的才气和成就而论,完全可以排在契科夫(Антон Чехов)和蒲宁(Иван Бунин)之后,所以,巴别尔堪称现代俄罗斯短篇小说的继承者,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评价。  
 
巴别尔小说,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真实记录二十世纪人类的灾难,他不逃避现实,而是选择为现实作证,完美地作证,所以他才是真正的作家,他还是语言大师,要彻底明白这一点,你需要在敖德萨住上一段时间,最好在学好俄语和乌克兰语的基础上,再学一点敖德萨俚语。此外,巴别尔对俄语的贡献,还表现在修辞学方面,他的俄语表现力极为精道,以至于他小说的语言延续至今,依旧独有,师承者至今后继无人,且不言发扬光大。
 
当然,认同巴别尔是文学大师的,不仅伊斯坎德尔,还有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家,如马雅可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 Маяковский)、亨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别雷(Андрей Белый)、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富尔曼诺夫(Дмитрий Фурманов)和托马斯•曼(Thomas Mann),还有巴别尔整整一个时代的苏俄作家,他们不仅是巴别尔的同行者,更是其文学成就的见证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想翻译出版一部《同时代人谈巴别尔的文学创作》,从另一个方面,研究巴别尔的时代与他创作的关系。
 
一九九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我翻译的《骑兵军》时,我附上了巴别尔的《自传》译文。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苏联和乌克兰旅行和居住,所以,不可能充分读懂《敖德萨的故事》(Одесские рассказы),也许,我只能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去理解巴别尔的父亲,他一心一意想发财致富,处心积虑地想让年轻的巴别尔学会经营农业机械,盼望有朝一日,子承父业,光宗耀祖,但他根本不懂,巴别尔其实更醉心于对敖德萨乱世的观察和体验,他每日混迹盗匪横行的摩尔多瓦万卡工人区,被各种光怪陆离的真人版传说与故事所迷惑,而对父亲栽培他经商之事兴趣索然。巴别尔除了对犹太人社区,还对音乐感兴趣,他的音乐启蒙老师,是位苏俄著名小提琴教育家、苏联人民演员斯托利亚尔斯基(Пётр Столярский)。巴别尔生来就有语言天赋,他的法语讲得与俄语一样好,他还通晓英语、意地绪语和伊夫利特语,喜爱阅读和擅长文字表达,对写作极有兴趣。不过,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却对此不认为然,他不觉得巴别尔的这些爱好,足以发展成养家糊口的技能,他强迫巴别尔进入敖德萨商业学校学习,一九一一年巴别尔毕业后,又被父亲送去基辅读商学院接受高等教育,同时协助父亲代理商业订货。
 
后来,巴别尔惹下了麻烦。故事是这样的,巴别尔原本无心攻读商学,对父亲的买卖更是不在焉。巴别尔商学院毕业后,有一次,父亲派他到基辅一家农机厂去看样订货,他不用心看货,却将工厂老板详细揣摩一番,回到学校不久,他就写了一篇小说,工厂老板成了巴比尔早期作品的主人公。年轻的巴别尔风流倜傥,天生多情,对谈情说爱兴趣盎然,他与工厂老板的女儿格隆范(Евгения Гронфайн)一见钟情,虽然格隆范尚未中学毕业,巴别尔却一腔热血地爱慕着她,还甜蜜地将她称作天使。那时,格隆范尚值梦幻年龄,心地纯净,酷爱美术和文学,对大学生巴别尔一往情深。不过,格隆范的父亲并不看好巴别尔,他觉得巴别尔轻浮和毛躁,高傲而不切实际,与他家的门风和理念格格不入,所以,他便极力反对巴别尔与女儿交往。
 
不久,年轻的巴别尔上门求婚,格隆范的父亲坚决反对,巴别尔仗着年轻气盛,一气之下,竟将格隆范“劫持”上一架马车,两人私奔敖德萨。一九一九年八月九日,巴别尔和格隆范正式结为夫妻。就在那年,在巴别尔的老家,列宁的红军发动政变,与白军队为争夺政权的发动战争,俄国内战硝烟四起,经济遭到极大破坏。不久,白军被布尔什维克红军击溃,终被赶出乌克兰,格隆范父亲的农机厂被红军没收,强制实施国有化,格隆范父亲被没收了资产,成了穷光蛋,沦落基辅街头,整天抱着一个小钱匣子,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巴别尔有一次在街头遇见他,差点没认出来,他早已威严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像“俄国大革命时期的一只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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