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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的敦刻尔克——塞瓦斯托波尔大撤退

敦刻尔克大撤退(Dunkirk Evacuation)发生于1940525日,那时,英法联军被德国机械化部队击溃,德军将联军挤压在法国东北部,靠近比利时边境的港口小城敦刻尔克(Dunkirk),英法军队被迫实施了大规模的军事撤退行动,他们利用各种船只将军队有生力量撤往英国,以40万部队抵挡德军80万大军的围追堵截,堪称人类战争史上的壮举。

敦刻尔克的壮举也使我联想到19411942年,苏联卫国战争期间的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Оборона Севастополя以及后来苏联红军大撤退的故事。那时,苏军以27万军力抗击德军及罗马尼亚的35万大军。最终,苏军不敌德军猛烈攻势,在承受损失巨大和牺牲无数之后撤离战场,大撤退过程异常惨烈和悲壮。苏军大撤退后,德军乘势占领整个克里米亚半岛。后经统计,苏军在撤退期间,于塞瓦斯托波尔损失7万人,刻赤半岛(Керченский полуостров)损失17万人,合计损失24万人。

 

苏德军力与战前布阵

 

话说19419月,德军占领了苏联西部重镇斯摩棱斯克和苏联乌克兰首府基辅,击溃了苏联红军西南方面军主力,占领了乌克兰大半领土,至9月中旬,德军已推进到克里米亚接近地,意欲夺取苏联高加索地区的石油资源,而德军只要拿下克里米亚半岛,越过刻赤海峡和攻下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塔曼小镇,即可实现其攫取苏联石油之梦。若苏联红军丢掉克里米亚,空军将失去对罗马尼亚油田轰炸行动的制空权,而德军将有机会对高加索的目标进行打击。基于此,苏军最高统帅部决定加强克里米亚防御,坚决阻挡德军的进攻。

克里米亚是苏联西南部与黑海北部相邻的半岛,其首府为辛菲罗波尔(Симферополь),塞瓦斯托波尔(Севастополь)是半岛上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苏联黑海舰队司令部所在地。自古以来,从内地通往克里米亚只有一条路,就是别列科普地峡(Перекопский перешеек),19418月,隶属苏军最高统帅部的独立第51集团军即在此布防,其军长为库兹涅佐夫(Федор Кузнецов)中将,担任北部掩护的是萨维诺夫(Иван Савинов)少将所率步兵第276师,琼卡尔斯克半岛由切尔尼亚耶夫(Платон Черняев)少将所率阿拉巴特步兵第156师驻守,而别列科普阵地则由别尔乌申(Александр Первушин)上校的106师在绵延70余公里的西瓦什湖湖岸布控。

苏军方面,担任反空降任务的是阿维尔金(Дмитрий Аверкин)上将的骑兵第48师、格拉戈列夫(Василий Глаголев)上校、第42师和库久洛夫(Филипп Кудюров)上校的第40师以及季托夫(Михаил Титов)上校的步兵第271师。出任沿海防御的共计4个师,托洛普采夫(Иван Торопцев)上校的第172师,阿勃拉莫夫(Василий Абрамов)上校的第184师,维诺格拉多夫(Михаил Виноградов)上校的第320师以及阿利耶夫(Иван Алиев)上校的第321师。苏军最高统帅部还于10月中旬下令将滨海集团军调往克里米亚,于是,苏军在该地区便集结了12个步兵师和4个骑兵师。

德军方面,912日德军先头部队前出至克里米亚地区,那时,德军第11集团军司令曼施坦因(Erich von Manstein)已组建进攻克里米亚的战斗集群,其中包括第30作战集群、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和从罗斯托夫方向抽调来的、由炮兵、工兵和高炮部队组成的第49山地集群,以及纳粹德国空军第4航空大队。德军战斗集群包括:22师、72师、170师、46师、73师、50师以及由2个旅组成的罗马尼亚山地军团。

 

两军交锋与防御轰溃

 

924日,德军实施了猛烈的炮火准备,两个师的兵力在飞机掩护下,率先向别列科普地峡的苏联守军发起进攻。26日,德军突破苏军守卫的土耳其城墙,占领了阿尔米亚斯克(Армянск)市,苏军中将巴多夫(Павел Батов)组织反冲击,试图夺回城市,但未奏效。30日,苏军退往伊顺斯克阵地,坚守阵地的苏军第9步兵军遏制了德军进攻。据德军档案记载,此战,德军损失135门火炮,112辆坦克,计有1万官兵被俘。1018日,德军投入3个师猛攻苏军伊顺斯克阵地,第9步兵军在海岸步兵旅和黑海舰队独立分队的炮火支援下与德军激烈交战,残酷的战斗持续5昼夜,苏军逐渐不支,所幸24日前来支援的红军滨海集团军发起反冲击,他们与德军展短兵相接的厮杀,才将德军击退。

此后,德军总指挥曼施坦因又投入2个步兵师增强进攻力量,德军终于突破了苏军防御,被击溃的红军有的仍在做零星抵抗,有的则退守塞瓦斯托波尔城内准备巷战。此后,苏军在刻赤半岛再未建立起有力的防御,苏军51集团军残部在德军42军团(含3个步兵师)的强大攻势下,无法再坚守克里米亚,终于在1116日向塔曼半岛(Таманский полуостров)撤退,滨海集团军的5个步兵师和3个骑兵师也向塞瓦斯托波尔退却。

德军54军团的2个师和1个摩托化旅在苏军身后穷追不舍,第30作战集群的2个步兵师趁机翻过克里米亚山,前出至克里米亚南部沿海地区,切断了苏军从阿卢什塔市(Алушта)至塞瓦斯托布尔退路。

在整个防御战期间,德军共对塞瓦斯托波尔发起过三轮大规模进攻。第一轮进攻为19411030日至1121日,德军在此期间完成了对塞瓦斯托波尔的陆路包围。第二轮进攻是1217日至30日,德军在城外架起了200余门大口径火炮,其中包括210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曾使用的300350毫米口径重型榴弹炮,德军动用大口径火炮轰击塞瓦斯托波尔,几乎将这座古城夷为平地,他们在漫长的炮火准备之后投入进攻,著名的“斯大林炮台”等苏军永久工事,曾一度陷入德军围困。德军还突破谷底南部苏军的防御,但他们的行动很快就被苏联空降部队所遏制。

德军的第三轮进攻,始于194262日至6日,双方的厮杀持续将近一周,战斗甚为残酷,德军火炮对苏军阵地进行了无缝隙轰击,飞机起降次数5日内达到1070架次,投掷炸弹1000吨。7日,德军对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发起全面进攻,敌我双方甚至展开了肉搏战,每道战壕都成为必争之地,防御地域多次易手,仅第三轮进攻,德军战斗减员即达10300人,其个别战斗分队人员损失达到60%以上,轰炸机弹药也供不应求。

德军的第三轮进攻也给苏军以重创。68日,苏军科考船和“完美号”(Совершенный)驱逐舰被击沉。10日,苏军“阿布哈泽号”(Абхазия)运输船和“自由号”(Свободный)驱逐舰被击沉。13日,“格鲁吉亚号”(Грузия)运输船被击沉。17日。苏军著名的“斯大林炮台”被德军占领。12日至13日,苏军“莫洛托夫号”(Молотов)巡洋舰及其驱逐舰上的2600多海军在北部海湾失踪。18日,苏军空军、炮兵和舰船损失加剧,“哈里科夫号”(Харьков)供给船和“共产国际号”(Коминтерн)巡洋舰均遭重创无法出海参战。

612日,苏联最高统帅斯大林给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发来电报,称“塞瓦斯托波尔的忘我战斗为红军和苏联人民树立了榜样。”斯大林坚信塞瓦斯托波尔的红军将完成祖国的重托。

但是,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的局势已极大地超出了斯大林的想象。626日夜至27日凌晨,“塔什干号”(Ташкент)供给船为塞瓦斯托波尔守军最后一次运送了给养,并撤走2100名伤员,之后,它遭到德军轰炸机和潜艇的猛烈攻击。27日,苏军所有防御地域的高射炮和火炮弹药告罄,德军机狂轰滥炸使得弹药无法送达阵地。29日,苏军炮火渐稀,德军突破了苏军第二道防线,傍晚,德军架设火炮,直接轰击塞瓦斯托波尔全城。30日,苏军海岸防御阵地仅有5门火炮,整个集团军仅剩1529发中口径火炮炮弹及少量反坦克炮弹。至此,苏军各集团军和黑海舰队储备均消耗殆尽。

根据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参战苏联老兵巴让诺夫所撰写的回忆录《塞瓦斯托波尔防御空军工作组回忆194272日从被围困的塞瓦斯托波尔撤退》Воспоминания участника обороны Севастополя И.А. Бажанова об эвакуации из осажденного Севастополя группы работников ВВС 2 июля 1942 г),620德军已向城内投掷超过15000吨炸弹动用了其全部弹药储备炸弹不够用时德军飞机甚至向城内投掷铁轨、油桶和蒸汽机车车轮。28日晚间至29日凌晨,德军还悄然向塞瓦斯托波尔海湾运送了2个师,包抄了苏军后方。德军并不卷入巷战,而是利用强大火炮攻势和飞机轰炸瓦解市内的苏军抵抗。曼施坦因战后在回忆录中写道:“德国人在整个二战期间都未采用过像塞瓦斯托波尔那样密集的火炮轰击。”

29日夜间,德军还乔装打扮,换上苏军或者苏联百姓的便装,组织流亡西方的、会说俄语的俄裔反苏人士编入德军第2营第6连,让他们带路,使德军从苏联守军的背后,即塞瓦斯托波尔海湾南岸发动进攻。德军还组织了懂俄语的间谍,渗透到塞瓦斯托波尔市内进行蛊惑人心,制造恐慌,暗杀干部,招募间谍和为德国轰炸机指明城市目标等活动。

 

 

防御陷落与悲壮撤退

 

苏联海军退役老兵,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参加者梅德韦杰夫(Виктор Медведев)说,630日,德军掌握了战场主动权,苏军弹尽粮绝,等待救援的希望逐渐破灭。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司令、黑海舰队司令员奥克佳布里斯基(Филипп Октябрьский)中将鉴于形势危急,紧急向莫斯科苏联最高统帅部汇报战况,斯大林批准红军部队弃城和撤退。

苏联最高统帅部成员之一的布琼尼(Семён Будённый)元帅还从莫斯科发来具体指示,命令奥克佳布里斯基中将迅速前往新罗西斯克(Новороссийск)组织运送伤员、撤军和运走市内名贵物品。布琼尼还命令滨海集团军军长彼得罗夫Константин Петров少将接替奥克佳布里斯基中将,出任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总指挥并制定撤退计划。

根据塞瓦斯托波尔国家档案馆解密资料,苏军塞瓦斯托波尔大撤退的步骤,首先是确保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陆、海军高级军官以及各级党政机关人员的优先撤离,并未制定军人、伤员和群众的具体撤退方案。

命令下达之后,苏军随即出动13ПС-84军事运输机,从塞瓦斯托波尔向高加索撤走了222名军官和党政干部,另有700余名军官由海军潜水艇接走,还有数千名军官借黑海舰队的轻型舰船撤离。另有统计说,红军军官和党政干部共计撤走1726人。滨海集团军司令彼得罗夫将军也于30日晚乘苏军Щ-209号潜水艇撤离塞瓦斯托波尔

根据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特别处处长阿巴古莫夫194271日与黑海舰队司令奥克佳布里斯基中将在新罗西斯克港的谈话记录证实,奥克佳布里斯基中将说,德军突破塞瓦斯托波尔防御的时间为1942630日夜至71日凌晨,首先被德军攻占的是,塞瓦斯托波尔火车站、历史街心花园和克森尼索机场。城内坚守防御的苏军拼命抵抗,不少人死也不做俘虏,一些人在绝望中开枪自杀。奥克佳布里斯基中将最后沮丧地说,塞瓦斯托波尔这个城市不存在了,它已被彻底摧毁。(摘自俄罗斯国家安全局档案馆561号卷宗,第4页)

参战老兵梅德韦杰夫回忆说,630日是防御战的最后一天,71日塞瓦斯托波尔城内已听不见抵抗的枪声,红军逐渐被德军挤压到海边,成千上万的军人和逃难的百姓在海滩上挤成一团,喊叫声、哭嚎声和骂娘声响成一片,大家焦急地望着大海和高空,希望出现救援的舰船和飞机,但他们的希望落了空,军人在绝望中举枪自尽,也有人随手抓起木板和其他漂浮物跳入大海,但他们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

梅德韦杰夫说,苏联红军里也有临危不撤的军官如步兵第276师师长萨维诺夫少将,他在弃城命令下来之后仍留下来组织撤退,率领78000多将士边打边撤,最后,他们寡不敌众,除部分战死外,他本人和大多数人被俘。萨维诺夫少将1944年死于德国集中营。

在苏军撤退的几日里,德军里希特霍芬(Wolfram Freiherr von Richthofen)将军指挥的第8航空队昼夜出动500架次飞机,每小时在塞瓦斯托波尔上空保持5060架次飞机盘旋、俯冲,对撤离部队、平民和市内目标实施不间断轰炸,苏军只能在夜间转移,但克里米亚半岛夏夜短暂,德军还不停地发射照明弹,8万多撤退的军民,摩肩接踵地走在塞瓦斯托波尔郊区狭窄的小路上,何况克森尼索半岛道路泥泞,荆棘丛生,德军的轰炸和炮击不断给人们带来死伤,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德军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湾对面的半月堡架设了探照灯,将克森尼索半岛照得亮如白昼,轰炸和炮击随时发生,迫使苏军接送撤退人群的飞机无法降落。

7月,是塞瓦斯托波尔最炎热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死尸的恶臭,乱蝇飞舞,人困马乏,撤退的人们口渴难耐,饥肠辘辘。有人忍不住口渴,跑到海边喝海水,刚喝进去立即就呕了出来,没有渴死的,都是那些用毛巾蘸着喝了自己尿的人。海面上亦没有出路,德军大炮对着大海不停地轰击,海面所有船只都被炮火吞噬,再没有人敢出海了。

但这些并未能阻止苏军的撤离。71日晚至2日凌晨,苏军黑海舰队航空兵所部12架飞机从高加索起飞,前来塞瓦斯托波尔救援,飞行员机智地绕过德军监控,飞临机场上空,但由于灯火管制,飞行员看不见跑道,导航员也被炸伤不能协助降落,救援飞机只得掉头返航。苏军第12航空基地的布斯德尔尼克少校心生一计,对着远去的机群瞬间开启探照灯,2架飞机看见了发信,最终在海面成功降落,其中一架是双引擎的海鸥型(Чайка)运输机,另一架是海上巡航轰炸机,这两架飞机最终分别接走了40名和36名官兵,其中还包括16名伤员。

72日,苏军第81独立坦克营的最后4辆坦克,在哥萨克海湾地区被德军击毁,至此塞瓦斯托波尔守军仅剩125独立坦克营的一辆Т-26坦克,它仅备15发炮弹,车长里斯托巴耶夫少校73日率5名坦克手,开足马力,冲入敌群,孤军奋战,直至殉国。

梅德韦杰夫说,由于德军已封锁通往塞瓦斯托波尔的空中、陆路和海上通道,撤退部队期待的支援迟迟未到,比如72日出发前来塞瓦斯托波尔营救的15号和16号扫雷艇、015号、052号和078号巡逻艇以及2艘潜水艇,后来均遭德军轰炸机和鱼雷艇所袭击,带伤返航高加索。撤退行动实施至79日至12日,撤退部队原计划前往山区与游击队会合,但迫于德军围困,无法实现,他们只能忍受着饥渴、伤痛疲劳,用石块和刺刀与围追堵截的德军搏斗,很多人只图在战斗中死去,不愿活受罪。

群龙无首的滨海集团军撤退至克森尼索海岬,坚持抵抗了3昼夜,74日,他们的防御最后在德军强大的炮火和飞机轰炸之下瓦解,被德军分割成若干块,其主力部队无奈向德军投降。德国将军(Курт фон Типпельскирх)对外宣称,俘虏滨海集团军10万人,缴获火炮622门,坦克26辆,飞机141架。而苏联官方公布消息说,被俘虏的红军人数只有78230人,没有苏军飞机被德军缴获。苏联官方还说,从194271日至10日,从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搭乘交通工具撤离的人数仅有1726人,均为陆军和海军的军官和政工人员,其余撤离人数不详。

苏联国防部第一副部长、海军司令库兹涅佐夫(Николай Кузнецов)上将认为,194271日,苏军奉命放弃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向高加索和塔曼半岛撤退,不啻于对苏联红军队和人民的精神重创。塞瓦斯托波尔的防御区的苏联红军原本根据斯大林的命令,抱定为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信念,但是防御区军事首长鉴于战场形势的变化而轻言撤退,使得苏军和人民蒙受巨大道义和物质损失,克里米亚半岛惨遭沦陷。塞瓦斯托波尔防御区指挥部未能正确理解和贯彻苏联最高统帅部坚守防御的指示,也未能做出实施部队大规模撤退的有效方案,致使苏联蒙受巨大牺牲。

苏俄军事专家认为,从1941-1942年卫国战争的态势来看,尽管德军对苏联采取高调进攻,长驱直入,最终连克数城,而苏联则是处处放守,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也是以苏联守军失利,弃城撤退而告终,但这场惨烈的防御战毕竟消耗了德军的有生力量,迟滞了他们进攻巴库和夺取高加索油田的计划。最重要的是,没有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钳制部分德军有生力量,苏军就不可能赢得二战转折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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