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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门北馆攻防战

 
至一九零零年五月,京津地区义和团也如火如荼,以清廷端郡王载漪为首的排外势力,在紫禁城逐渐占据上风,不少清军士兵随即调转枪口参加义和团,团民队伍得以壮大。进京团民虽然高喊“灭洋扶清”,他们除攻打京师外国使馆和教堂外,也未饶过清廷,庆恒、洪汝源、杜本崇、杨芾等重臣即在春末夏初之际,在义和团刀剑之下,非死即伤。
 
  史书记载,五月二十八日,大英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意大利王国、日本帝国、俄罗斯帝国、美利坚合众国八国,以保护使馆为名,派遣“使馆卫队”进京,清廷被迫同意。然而,列强所派出士兵之数量,竟达四百之众,虽远超清廷所限,但也奈何不得。
 
  北京东直门俄国使馆和俄国东正教传教团,位于北京内城东直门城墙下,早年,由于俄中两国无外交,传道团神职人员,曾兼任俄政府在中国的外交代表。因此,俄国在北京,现有传教团,后有大使馆,至一八九八年,俄国教团在其东直门修建了其领地,称为北馆,由圣母安息教堂,以及与之属一地的大使馆院内的主进堂教堂组成。此外,与北馆相距一公里半的安定门俄国墓地,还建有一座石砌祈祷所,这些设施均列入俄国传教团教产。
 
  五月初,义和团涌进北京,先是焚毁了俄国通州一所教堂,俄国神职人员感到恐惧,遂与俄使馆人员一同,撤至东交民巷使馆区避难。五月十七日,义和团便放火焚毁了北京东直门北馆的圣母安息教堂、养老院、主日学校和图书馆等设施。
 
  五月十八日,俄海军陆战队员,奉命前往北京保卫教会和使馆,他们在俄军沃加克上校(Константин  Вогак,1859—1923)的率领下,与法国和意大利海军陆战队员一起,凌晨三时,从天津乘火车开赴北京。
 
  五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列车抵达北京,俄军士兵下车,步行进城,他们走过街道时,遇到很多市民围观,骂娘之声和口哨不绝于耳。俄军士兵在北馆落脚后,沃加克上校下令架炮设防,分发弹药。十九日,德奥海军陆战队也来北馆报到,随后,各国士兵开始熟悉北馆院内外的地形与街道。北馆门外,常有人探头探脑,面露凶相,甚至连北馆附近胡同里的小孩,也会冷不丁对俄国兵大喝一声:“杀!”
 
  俄军士兵到京两天后,义和团就扒了北京南郊的铁路,纵火焚烧了黄村火车站。城里的义和团人数逐渐增多,北京铁匠铺生意异常红火,头裹着红巾的义和团团员,叮叮铛铛,夜以继日地打造长矛大刀。俄军士兵忙碌数日,加强北馆防御,他们先砍掉围墙边的树枝,以免义和团攀入院内,又制作了不少木梯,以便战时攀援上房,登高射击。
 
  五月二十六日,俄国大使见援兵已到,心有所安,便率神职人员和外交官返回北馆。次日,俄国人听说清廷将领董福祥和荣禄部队进京,以为是慈禧派来的洋人守护神,哪只,事与愿违,他们都是真枪真刀打洋鬼子的。董福祥和荣禄,均奉慈禧旨意,调来防卫京师,后又加盟攻击列强使馆。董福祥所部,装备精良,配有装弹十发的毛瑟枪和装弹五发的曼利彻尔步枪。荣禄之军,也不含糊,清一色欧洲装备,可谓好枪好炮。然面对京城之乱,二人用心,则不尽相同。董福祥乃铁血军人,攻击京城使馆,真打实干;而荣禄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他善于揣摩慈禧的心思,明白老佛爷欲借义和团之乱,剪除朝廷异己,所以他表面承旨率部进攻东郊民巷列强兵营,却不给军队发炮弹,暗中却给外国兵营送食品慰问,给慈禧预留后路。
 
  五月二十八日,各使馆卫队指挥官在北馆议事,决定在英、俄、美教会构建联合防线抵御义和团;奥、意、法、德、日筑成另一道防线。五月二十九日,北馆四周临时筑垒基本完成,俄美两国士兵共守一道筑垒防线。俄军装备略显不足,所发子弹最少,每人仅一百四十发,美军每人三万五千发,奥地利士兵更多。
 
  六月二日,俄军出动三十名士兵,与十五名美国陆军前往天主教南堂(今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一百四十一号)搭救被困基督徒。该教堂为德国耶稣会士汤若望神父,于一六五零年所建的第一座天主教大教堂。俄美军人赶到时,南堂正遭义和团洗劫,军人立即与义和团交火,结果五十余名义和团团员被打死,救出华人教徒三百余人,并送往北馆暂避。其时南堂有大量基督徒被杀,据俄档案《一九零零年五月十八日至八月二日》记载:“诸多基督徒遭遇残忍伤害,南堂毁坏及焚烧殆尽。未及逃遁妇孺老叟尸骸遍地。获救教徒,跪伏在地,哀恸嚎啕,多人举止失控,已逾精神崩溃。”
 
  天主教南堂状况固然可悲,东正教北馆的情形亦为严峻。义和团昼夜攻打,北馆周遭,房舍尽数遭到纵火,北京内城,烈火灼人,狼烟蔽日。俄军士兵一面拆除北馆附近民房,一面灭火,夜间,他们在使馆东面的俄华银行和东直门城墙之间,增派了若干名游动哨。六月四日,俄方向清廷交送俘获的义和团团员,其中包括南堂的战俘和北馆的纵火者,其实后者被捕获之前已遭俄军杀害。六月五日,俄东西伯利亚第九步兵团团长弗鲁勃廖夫斯基,率部驰援北京,到达俄罗斯使馆区防御位置。夜晚,俄军士兵皆怀抱枪支在屋顶就寝,以防义和团偷袭。
 
  六月十日,随着清廷逐渐承认义和团合法,大量团员入京,清军兵士加盟。北京公开仇视外国人,辱外事件与日俱增,并逐渐公开化。早在六月五日,天津联军总部便发布通告,要京城外籍人士二十四小时撤离,但为时已晚,他们的安全和交通已成问题,北京街头,义和团严厉盘查外国人。十日傍晚六时,义和团开始在街头筑垒,随后向北馆俄美防线,发动第一波攻击,俄美兵士开火回击,俄军因为子弹有限,进行控制性射击,而义和团枪炮弹药十足,火力密集,瞬间压制北馆房顶上的俄军枪手,俄军海军陆战队员伊里因(Егор Ильин)首战毙命,他被一颗子弹打进鼻部,从后脑穿出。
 
  此后数夜,相对宁静,义和团加固街垒,并继续焚烧北馆四周房屋,每日天刚放亮,义和团团员便爬上东直门城墙,居高临下,向北馆猛射,打得俄军和美军抬不起头。义和团对另外一道防线的进攻亦很奏效,德、法、意、奥军队,在义和团进攻之下,纷纷放弃阵地,撤至英国教会院内。不久,俄美军人也奉命撤退,龟缩到英国教会。岂料,状况更糟,他们在英国教会,如笼中困兽,遭到义和团更加猛烈的痛揍,于是,俄美军人又拼死杀回北馆,与已经占领北馆的义和团苦战一夜,天将拂晓,才迫使义和团方退兵。
 
  至六月九日中午十二时,京城使馆进攻战趋于白热,荷兰使馆告陷,后被洗劫一空,再被焚毁殆尽。北馆街头枪声不断,死难者陈尸街头,时值夏季,烈日炎炎,腐臭熏天,四周民宅尽陷火海。六月十日至十一日,东直门一带,还发生了义和团大规模杀害东正教教徒事件,至少有二百二十二名东正教教徒死亡。其中,米特罗梵神父,教职候选人巴维尔(王文恒)和英诺肯提乙(范致海)惨遭杀害。
 
  另据《庚子大事记》六月十二日载,“今晨探报,东华门外教堂起火,不少教民牵而北去”。北京局势已彻底恶化,任人无力挽回。十二日夜,城内枪炮之声连绵不断,直到十三日凌晨不休。正午十二时,义和团团员冲入俄华银行纵火,起火后,他们又从四面八方向火场开枪,迫使灭火人员不能靠近施救。火势迅速蔓延,引燃周边民房,殃及附近美国教会。京城夏季风大,火借风势,俄华银行最终付之一炬。义和团与俄军激战一整天,约有二十余位义和团团员战死。
 
  六月十四日,德国驻北京公使克林德,下令对义和团开枪,计有二十人被杀,引起公愤。二十日,克林德乘轿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途经东单牌楼时,被清军神机营士兵击毙。各列强纷纷以此为由,恐吓清廷。就在此时,清廷暗中决定对列强宣战,遂令清军和义和团公开发兵围攻使馆区。那时,沙俄海军将领,指挥侵华联军之海军进攻天津大沽口炮台,遭到守军坚决抵抗,虽清军击伤击沉联军舰六艘,毙伤敌军二百余名,但大沽炮台最后仍然失守。
 
  史书载,六月中旬,联军数千军人突入天津海河西岸紫竹林租界,对天津城及其外围发动猛攻,义和团和清军奋起保卫。董福祥率义和团一部进攻老龙头火车站,毙伤俄军数百名名。张德成率义和团及清军一部围攻紫竹林,攻入租界。聂士成部清军在城南海光寺一带阻击联军。
 
  此刻,京城之内,战斗亦酣,义和团及清军边筑街垒,边挖堑壕,欲消灭俄军北馆高墙上的棱堡,那里是俄军射击最佳位置,经常给义和团造成重创。至六月十九日,义和团和清军已多次进逼北馆围墙,最近时,仅三四十步,并屡次试图发起夜攻。
 
  于是,使馆卫队紧急增援,当夜往高墙调遣俄军十五人,英军十人和美军二十五人,并在美军麦尔斯上尉指挥下,于二十日午夜十二时,对堑壕中伺机行动的义和团发起冲击,俄军与美军正面攻击,英军侧翼攻击,义和团并不示弱,以超强火力反击,两名美军士兵当场被击毙,麦尔斯上尉和两名俄军也负了伤。东西伯利亚第九步兵团团长弗鲁勃廖夫斯基,登上棱堡接替指挥,义和团浴血冲击,试图夺回堑壕,打拼异常勇猛,他们密集的步枪射击,将俄军筑垒上的石块都击碎了。最终,义和团失去了堑壕,还有五十人战死,其中死在北馆围墙下的就有三十人。
 
  自此,中外武装进入僵持阶段,白天,义和团与使馆卫队冷枪相对,双方各有死伤。义和团和清军每日牺牲十至十五人。于是,他们开始加高加宽筑垒,此举对阻挡子弹固然奏效,但也限制进攻能力。不过,义和团四面筑垒,也使北馆孤立无援,陷入围困。六月二十九日晚六时三十五分,义和团开始架炮轰击北馆,一尊尊大炮从街垒后齐射,北馆被炸得千疮百孔,围墙亦有坍塌,俄军士兵难以承受,遂尝试从马厩突围,谁知刚一露头,即被义和团密集炮火击退,他们只得退回北馆院中。六点四十分,义和团开始攻击法国教会,双方发生激战,法国教会院里发生剧烈爆炸,两名法国士兵和二十二名义和团团员当场被炸死,教堂被烈火吞噬,法军在战斗中死伤惨重,十余名德军和俄军士兵前往增援。
 
  义和团和清军攻击北京列强使馆,从五月直打到了七月,这时,远在北方的沙俄军队,分数路大举入侵东北,中国军民浴血抵抗,但东三省最终沦陷。当月,沙俄还制造海兰泡惨案与江东六十四屯惨案,屠杀数以万中国平民,随后的黑河保卫战、瑷珲保卫战,齐齐哈尔保卫战中,中国军民奋勇抵抗,沉重打击了俄国侵略军。
 
  再看此刻的天津,七月九日,清军将领聂士成,在天津八里台一战,中炮负伤,腹破肠流,却死也不下火线,直至血竭而亡。十四日,联军在伤亡八九百人之后,靠发射毒气炮,杀伤大量义和团和清军,才得以攻陷天津。七月十七日,北京城内,义和团和清军继续攻击北馆,他们从街头加高的街垒和烧毁的俄华银行之残垣断壁,对北馆房顶和高墙上的俄军不断射击。十八日,义和团清晨便进入战斗,八点钟时,京城枪声大作,原来从城外又涌进七千多义和团和清兵。入夜,他们除了朝列强使馆和传教团开枪放炮之外,还有一些敢死队队员,抵近围墙,向北馆院子里扔石头和投梭镖。
 
  北馆守军不久便陷入困境,首先,北馆院里流行痢疾,一些士兵被迫退出战斗;再者,粮草耗尽,茶、糖和红酒所剩无几,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士兵长期夜宿房顶,蚊虫叮咬,睡眠严重不足。这时,义和团给俄国大使写来劝降信,声称只要缴枪投降,方可活着离开北京。使馆无人回应,担心劝降是虚,引诱斩杀为实。一天夜里,北馆遣信使奉命攀绳索翻墙外出求助,他刚一落地,即被隐蔽在旁的义和团团员乱刀砍死。俄华银行职员希特罗夫,被困数天,精神崩溃,跑出大门,狂喊大叫着冲向义和团街垒,当场被乱枪打死,尸体也被抢走。
 
  七月二十八日,义和团除了躲在街垒后面密集射击外,还急不可耐地冲出街垒,发动攻击,但刚一出街垒,就被北馆院内的冷枪放倒,他们只得赶忙躲回去,继续隐藏射击,并高喊俄国人滚出北京的口号。八月一日,义和团围攻北馆人数更多,攻击更甚,步枪射击密集,子弹蝗虫般飞过北馆房顶。半夜两点,城外传来快炮和机关枪的射击声,那是联军部队与义和团和清军在京郊激战,疲惫不堪的使馆卫队闻声,终觉北馆有救了。
 
  八月五日,联军两万余人进抵北仓,直逼北京,受到清军马玉昆、吕本元等部及李来中所部义和团顽强阻击,联军再次施放毒气,义和团和清兵数千人中毒死去,联军乘机攻占北仓。据史书载,北仓之战,中外双方持续鏖战十四小时,义和团与清军最终不支,被迫放弃阵地,联军虽占领北仓,却也付出五六百人伤亡的代价。
 
 
  十三日,八国联军部队进抵京城,俄军主攻东直门,用大炮轰击城门,驻守义和团和清兵死伤甚众,联军其他部队分别进攻东便门、朝阳门和广渠门等。八月十四日下午三点,联军突入市内,北京宣告陷落。
 
  北馆外国卫队,在美国海军准尉的率领下,对街头义和团筑垒展开冲击,中国军民街头防御很快崩溃,俄军狂呼“乌拉”,一鼓作气突进到前门,缴获义和团和清军五门火炮及十面军旗。北馆攻防战,义和团团员和清兵,至少阵亡两百人,俄军有四名海军陆战队员战死,另有两名死于痢疾,十八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这场非同寻常的攻防战,历时两个月零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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