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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鼻祖梅耶霍尔德的悲剧

上个世纪30年代,曾是苏联的文化盛世,为斯大林服务的戏剧电影、文学歌舞搞得轰轰烈烈,中国观众熟悉的很多苏联电影,如《列宁在十月》等,就是盛世的代表作。苏俄现代戏剧鼻祖梅耶霍尔德(Всеволод Мейерхольд),也曾是盛世文化的佼佼者。十月革命后,他一心想亲近苏维埃政权,利用自己的戏剧艺术天赋作革命吹鼓手,却不慎演砸了戏,反被斯大林送上了断头台。

  1874年1月28日,梅耶霍尔德生于一个德国移民家庭。梅耶霍尔德的父亲经商,家境殷实,便送梅耶霍尔德进莫斯科大学法律系读书,希望日后子承父业。可梅耶霍尔德天生喜好戏剧表演,没读完法律,就转学去了戏剧学校。1898年前后,他开始登台演戏,不久名声鹊起,还成为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台柱子。1902年,梅耶霍尔德自己搭班子,搞了个“新剧社”(Товарищество новой драмы),演出具有象征主义风格的剧目。1906年,他出任彼得堡科米萨热夫剧院总导演,1908年,又出任亚历山大剧院总导演,他的事业可谓如日中天,是俄国戏剧界大红大紫的人物。他与诗人马雅可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 Маяковский)投缘,在美学与诗学观念上说得来,两人相互欣赏。

  1917年,梅耶霍尔德和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布洛克,画家阿尔特曼等人前往圣彼得堡斯莫尔尼宫,拜访列宁的十月革命指挥部,表示欢迎十月革命,愿意效忠布尔什维克政权。当然,梅耶霍尔德也有私心,他在革命前就是圣彼得堡两家大剧院的总导演,他认为,若想延续艺术生命,就必须与新政权合作,讨他们欢心。1918年,梅耶霍尔德加入了俄共,他表现积极,得到新政权赏识,被委任为苏维埃红色剧院——“十月剧院”(Театр Октября)总导演,并出任苏维埃教育人民委员部戏剧处处长。他当官后,经常身穿皮夹克,歪戴鸭舌帽,腰别左轮枪,在剧院搞独裁,工作人员稍有不从,轻则破口大骂,重则以枪毙相威胁。

  尽管梅耶霍尔德知道一些艺术界的朋友,在红色恐怖时期蒙冤而死,但是他却不闻不问,他知道,若想保全自己,唯一出路,就是有用艺术为苏维埃效力。他除了将好友马雅可夫斯基的名诗改编成话剧之外,更多的,是直接将十月革命题材的剧目搬上舞台。他有一部为十月革命歌功颂德的戏很抢眼,戏里托洛茨基的形象盖过了列宁和斯大林,这使斯大林大为不快,并因此对梅耶霍尔德怀恨在心。

  1930年,梅耶霍尔德携夫人,苏联知名女演员赖赫(Зинаида Райх)前往欧洲访问,途经柏林时,他听说好友马雅可夫斯基因对社会极度失望而自杀,精神受到极大打击。流亡柏林的俄国著名演员切霍夫(Михаил Чехов)劝梅耶霍尔德别回莫斯科,并预言,斯大林早晚要杀掉他。赖赫听到切霍夫劝导梅耶霍尔德叛逃,气得与切霍夫大吵。之后,梅耶霍尔德夫妇在欧洲之旅结束后,还是返回了莫斯科。

  1933-1935年,梅耶霍尔德走向艺术巅峰期,他将莎士比亚、易普生、奥斯特洛夫斯基等国际国内名家的大戏,逐一搬上戏剧舞台,展示了他完美的戏剧天赋。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艺术生命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1932年,斯大林虽然解散了激进的拉普(俄国无产阶级作家联合会),但同时也加强了对文艺创作的监管并清洗异己。1938年1月,梅耶霍尔德的剧院被迫关闭,1939年7月,他被秘密警察逮捕,罪名是,参加托洛茨基反党集团,为英国和日本情报机构工作,从事颠覆活动。梅耶霍尔德心里明白,他被捕的真正原因,是他戏剧里的托洛茨基形象刺伤了斯大林。

  梅耶霍尔德在秘密警察的卢比扬卡监狱遭到严刑拷打,红军士兵将他的头按倒石头地面,从背后打他,梅耶霍尔德在遗言里描述说,那时他“活像一只被主人痛揍的狗”,最终,他被打断了一条胳膊,还被强迫喝尿。目击者回忆说,他死前极度痛苦,生不如死。

  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公开了他的临终遗言,里面写道:“我从来不是间谍,我没有进过托洛茨基的任何组织,我和共产党一起骂托洛茨基是犹大。我从未搞过反革命活动……”他进监狱的时候已经年过六旬,狱警用胶皮鞭子狠抽他的双脚和背部,直到出现血肿,翌日,警察继续对他动以鞭刑,直到将前日受伤部位打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为止。昔日的戏剧大师痛得狂呼乱叫,嚎啕不止。他在狱中给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Вячеслав Молотов)写信说:“他们高举皮鞭,狠狠地抽打我的脸。”但他的来信,莫洛托夫连看都不会看。

  1940年2月1日,梅耶霍尔德被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分院秘密判处死刑,翌日,他就在卢比扬卡监狱的地下行刑室被枪决。内务部行刑队由刚参军的红军士兵组成,他们身强体壮,却愚昧无知,从来没听说过这位用戏剧为十月革命高歌、为人民编织未来美梦的戏剧大师。他们只知道,死在他们枪下的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是祖国的敌人。

  梅耶霍尔德被处死的消息,苏联政府隐瞒了整整10年。开始,秘密警察对他的家人说,梅耶霍尔德在集中营劳改。10年后,他们通知家人,梅耶霍尔德病死在西伯利亚。

  梅耶霍尔德案件也牵连了妻子赖赫,1939年7月14日夜里,苏联内务部派遣两名杀手,悄悄来到他家楼下,顺着阳台翻进屋里。正值夏季,阳台通往卧室的门开着,赖赫正在房中休息。杀手见她,二话不说,连刺赖赫7刀,她鲜血飞迸,尖叫倒地。佣人飞奔而来,也被打伤头部不省人事。楼下值班员听到喊声冲进屋,凶手已逃之夭夭。他赶忙叫来救护车,但为时已晚,赖赫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时隔多年,苏联另一位知名演员费德洛娃(Зоя Федорова)移民美国后披露,赖赫自然是因为梅耶霍尔德而死,但是苏联当局早就想干掉她,因为她曾是苏联著名诗人叶赛宁(Сергей Есенин)的前妻和马雅可夫斯基的女友,二者均因对十月革命和苏联政权失望而自杀,知情最多的人就是赖赫。

  1940年,梅耶霍尔德被枪毙后,他的剧院奉命改建为柴可夫斯基音乐厅。

原载于财新专栏:http://opinion.caixin.com/2013-10-29/10059667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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